休闲时光
AFTERNOON
文：婵语
1
我做梦也没有想到，自己这辈子居然能再见到刘明，还是在这种场合下，以这种身份见面。
迎面走来那个嘴里说着“亲家里面请”的人，和我记忆深处那个人的脸，相似度极高地重合了。
曾经剑眉星目的脸，在岁月的拉扯下，轮廓下垂了，脸上带着的笑，少了初见时痞痞的感觉，附着了中年男人惯有的一丝油腻。
我确认过后，心里刮过一阵飓风，彻底吹乱了精心设计的开场白，以及本来要完美呈现给亲家得体的言谈举止。
想拂袖而去的瞬间，看见女儿笑盈盈娇羞的脸，猛然意识到自己今天的身份，我深呼吸了几次，压制了呼之欲出的情绪入了席。
我用眼角的余光看着刘明扯着嘴角，将笑容僵硬地挂在脸上应付着场面。
如果震惊和尴尬可以用等级描述，我的是一场龙卷风，我感觉到刘明脸上的笑容里掩藏的情绪应该不亚于一场大地震。
我想用二十多年生活阅历做底气，克制住想翻脸的情绪，可情绪像丢在回忆里的石子，将砸开的往事似一圈一圈的地震波蔓延开来。
本应该热情寒暄的两亲家屡屡神游在外，我怕孩子们看出端倪，借口舟车劳顿，身体不适，饭还没有吃完就离席了。
女儿小茹和准女婿刘辰不明就里，一脸担忧，刘明像只薅了毛的鸡，尴尬无措。
不是冤家不聚头，说的就是我和刘明。
2
八十年代末，十八岁的我考上了医学院的护理专业。
毕业后分配到一家企业的职工医院，在急诊科当护士，成功地跳出了农门，
上班第一天，接诊了一个因为打群架被开了瓢的患者，主治大夫处理好伤口，我开始给他清理满脸的血污。
一张剑眉星目的英俊脸庞出现在我的手下，我手里的动作一滞，感觉心似乎漏跳了一拍，真帅！像港星郑少秋。
那人抬头对上了我的花痴脸，冲着我龇牙咧嘴地笑了，带了点痞痞的感觉。
我的脸红到耳根，收拾了清创垃圾，逃似的跑了出去，看病例记住了这男孩叫刘明。
那个年代，企业职工医院的小护士，是厂里男青年们炙手可热的追求对象，一旦拉上关系，泡病假的假条，免费医疗药品里的紧俏药都是附加福利。
在我上班没多久，护士长就给我安排了个相亲对象，是一个中层管理干部的儿子。
我害羞，不愿去。
护士长告诉我，男孩家境殷实，住的是按父亲级别分的大房子，结婚时不用去厂郊区租民房住，等有了孩子公婆会帮衬。
像我从农村考学出来的靠自己拼，过上这种日子得把自己熬老了。
我知道，自己寒窗苦读为的就是不在土里刨食。男孩的家境，让我动心，就答应了见面。
好巧不巧，相亲对象竟然是那天接诊时被开了瓢的刘明，他还是痞痞地一笑，就又让我的心漏跳了一下。
两个人开始约会。
刘明对我礼让有加，不像电视剧里的年轻小伙子，毛手毛脚的，见几次面就想和姑娘拉拉手，亲亲嘴。
年龄相当，条件优渥，帅气且有风度的刘明，让我很安心。订婚和结婚就提上日程，我做了别人羡慕的新娘子。
3
新婚之夜，我没有等来已婚小姐妹咬着耳朵，说的让人脸红心跳的羞羞事，倒是听见刘明在客厅跟他的父母说:
“这下你们如愿了吧？顾全了你们的面子，拉了个小护士结婚了，我离婚后就是个二婚头了，和你们厌弃的那个人就般配了……”
这个当头棒，把我敲的晕乎乎，悄咪咪想的羞羞事直接打没了，刺激着我瞬间清醒了。
我虽说没有见过大世面，可脑袋里装的不是水泥。
能从农村考入医学院，并分配到大型企业的医院里，那是靠着出类拔萃的智商一路学进来的，关键时刻，我不会糊涂。
听闻刘明刚刚一番话，我心里猜出了点端倪。
可我要的是真相，这关系到自己的后半生，我叫住了刘明。
“你等一下，就算给我判死刑，我也要死个明白，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？”
刘明玩味地看了我一会儿，估计他没有想到一个农村出来的姑娘，遇到这种事情不哭不闹，出乎了他的意料。
他将父母的叹息责骂关在门外，给我讲了我要的真相。
刘明爱上了一个离婚的女人，是个社会姐，他为了她做了很多荒唐事，去打群架被人开了瓢，旷工泡游戏厅……
父母说他们这种家庭不能娶一个二婚的，还是混社会的女人进门，有损门楣。
但是刘明鬼迷心窍地爱上了，割舍不掉，现在新婚之夜要求离婚，只为要一个二婚的身份与社会姐般配。
4
我在新婚之夜，知道了自己是新婚丈夫追求幸福和自由的跳板。
本来是冲着护士长描绘的似锦前程去的，谁知刘明一踩跳板，我就被弹到了未知的深渊。
刚走进社会的我，即便聪明伶俐，心思缜密，可是掉到深渊后的求生能力我不具备。
关在新房里，我感觉自己是一个在深渊里溺水的人，无助绝望。
几天后当地出了一起交通事故，职工医院急诊科全员出动去救援，正在休婚假的我也被通知参加。
紧张忙碌的救援结束了，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准备回家，听见身后有人说:"这就是老刘家的儿媳妇，啧啧啧，造孽吆，咋就这么把人晃荡了......"
我头都没敢回，不用看都能想出说话人悲天悯人的表情。
我突然想起今天在医院，好几个同事看见我时脸上奇怪的表情，有一探究竟的好奇，有了然于胸的恍然大悟，还有......对，是讥讽和嘲弄。
我瞬间清醒，这个企业就像是一个小王国，裙带关系里勾外联，一贯都是好事不出门，坏事捂不住，那个年代，离婚都会被诟病，新婚之夜被甩的事情，已经成为这里闲暇之余的谈资和笑柄。
自己靠努力学习拿到的一手好牌，被刘明硬生生打烂了，我欲哭无泪。
谁让自己眼窝子浅，觊觎了不属于自己的物质生活，看上了刘明包藏祸心之外的光鲜皮囊。
我受不了刘明爸妈的唉声叹气和对我的谨小慎微，受不了七姑八姨三姑六婆上门的安慰和怜悯，更受不了单位那些眼红自己嫁得好的同事幸灾乐祸的嘴脸。
年轻的我明白了一个道理:别人的饼，充不了自己的饥，更不要说是不相干的人画给自己的饼。
身边的人不愿意看到你比她们嫁的好，当初有多羡慕你的婚姻，现在看到你的狼狈就有多窃喜。
我心里装着对刘明的怨恨，和周围人神色各异的嘴脸，收拾了随身物品，人间蒸发似的离开这个毁了我梦想和生活的地方。
5
我虽有临床护理这一技之长，可那个时候，医院的大夫和护士都是编制内的，我一个外来妹求职就业之路几多坎坷。
我从医院编制外的临时护士做起，凭借着扎实的护理技术和对病号的耐心服务，在后来的医院体制改革时留了下来，且成为那个三甲医院的主管护理师。
后来结婚生女。现在女儿要谈婚论嫁，两家大人来到孩子们的城市，商谈结婚事宜。
真是无巧不成书啊，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相见的两个人，因为儿女姻缘又见面了。
我心底对刘明的怨恨，又翻滚而出，天下的男人乌泱泱一大片，怎么就我和女儿要与刘明父子扯上关系？
回到宾馆，我指责刘明家招待不周，指责刘辰升职太慢，甚至说刘明两口子的穿着打扮俗气……
女儿说：“妈，你心里有什么想法，不妨摆到桌面上说，私底下在鸡蛋里挑骨头的言论，特别不光明磊落。”
我气结，差点脱口而出：“你问问刘辰的父亲他可曾光明磊落过？他在新婚之夜一声对不起都没有，就抛弃我和他爱的人走了，只为了要一个二婚的身份，为了逃避这件事情，我背井离乡二十多年。万一刘辰像年轻时的刘明，遇事不管不顾，负了你咋办？”
新婚之夜被甩后看到的各色神情，又浮上眼前，我不想让女儿知道自己那段不堪过往，冲到嗓子眼里的话，硬生生地咽了回去。
我换了语气给女儿说：“妈妈不看好刘明一家，担心你嫁过去过得不好，你跟刘辰分手吧，和妈妈回上海。”
女儿红了眼圈，说我不可理喻，摔门跑了。
二十多年前的新婚之夜，刘明摔门而出的决绝和我的绝望无助，像开闸的洪水，呼啸着倾泄而出，席卷了我，我在往事的洪流中挣扎着。
心里像高压锅里翻滚的粥，压抑，憋屈，混乱，坐立难安，我下楼去透气。
宾馆楼下的花坛边，有个人大口地抽着烟，在路灯的暖光下，整个人都被吞吞吐吐的烟雾罩着，凭添了一份愁闷。
我看清那个人是刘明，准备转身离开时，刘明叫住了我。
7
“那个，之前的事情，对不起……”
刘明说旧事太丢脸了，让我不要跟孩子们说。
他说我离开后，他和社会姐也离开了厂子，父母因为这件事儿觉得脸上无光，办了病退回了老家。
他说随着年龄的增长遇事多了，才觉得自己当时很混蛋，处理事情就知道用极端手段，那手段像把双刃剑，伤人伤己，现在看到我生活得很好，他心里踏实多了。
刘明絮絮叨叨说了好多曾经熟悉的人，都在为生活挣扎奔波。
我听出刘明刚出来那几年，也是风里来雨里去的讨生活，现在和社会姐开了个小超市，生活还过得去。
刘明让我原谅自己当年的荒唐。
“刚才我听见小茹哭着给刘辰说你不同意婚事……我在父母要求婚姻门当户对的执念下，拉你垫背，让你怨恨了这么多年，你把对我的怨恨转嫁给孩子们，对他们棒打鸳鸯，这和我父母当年的做法有什么不同？”
刘明的这句话如同一声霹雳，惊醒了我。
这么多年来，我怨恨刘明对自己不负责任，埋怨过护士长牵红线时没有明察秋毫，恨自己眼光短浅，唯独没有怨恨过刘明父母，我一直觉得刘明父母和我一样，是这件事情的受害者，现在看来，刘明的父母是始作俑者。
我深知，当年刘明为了他的自由和幸福，一意孤行，拆了父母的门脸，害我背井离乡。
那个年代的人尚且如此自主，我行我素，现在的孩子是有过之而无不及。
刘明一语惊醒梦中人，否则我就是伤害女儿的罪魁祸首。
二十年前刘明父母犯过的错，我差点在孩子们身上分毫不差地复制粘贴一次，成为棒打鸳鸯的罪人，做了孩子们追求幸福路上的绊脚石。
现在看来，当年要不是刘明拿我做跳板奔向他的新生活时，给我一个猝不及防的动力，我也许会在那个固步自封的地方，端着沉重的"铁饭碗"，费劲地讨生活，那样就没有了魔都医疗界金牌高级护理师韩青青了。
这一会儿听到的和想到的，把我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。
7
听刘明说了这么多，尘封的往事似乎掀开了个口子，多年前的怨恨，从九曲十八弯的心里出来，在嗓子眼边转成了这样一句话：“陈年往事有啥好对不起的，一坨臭狗屎，经历了二十多年的风吹日晒，早都不臭了，再拿出来谁还记得它是曾经的臭狗屎。”
他尴尬地搓着手说:对！对！对！你说的对。
是刘明的一席话，让我怨恨执念筑起的堡垒有了豁口。
临睡前女儿小心翼翼地问我明天去不去看房子？
我心里翻滚着好多话，最终化为“妈妈只想你幸福……”
女儿搂着我的胳膊依偎着我说：“谢谢妈妈，一定会的……”
第二天去看婚房，我顶着一双遮暇膏都盖不住的黑眼圈出门了。
刘明看见我的瞬间，神情中更多的是如释重负。
填购房协议的时候，刘辰只写了小茹的名字，导购说两个人的名字能一起写，刘辰谢绝了。
社会姐不同意，让把儿子的名字也加上，她还想说什么，被刘明制止了。
眼底升腾出一抹薄雾的刘明说：“儿子，你比老爸有担当，……”
这应该是他这么多年来的忏悔后给我的道歉。
在孩子们对视的眼神里，我看到了他们对未来，对幸福的憧憬，我意识到任何反对的说辞在爱意浓浓的情侣面前，都是苍白的徒劳。
就像刘明说的，成全了孩子们，才是了断孽缘，为旧事划上句号，真正的和往事和解。
买房时刘辰的担当暖了我的心，刘明的态度，让我心里一动。
这一刻，为了孩子们的幸福，我决定摒弃前嫌，让往事随风。
在心动的瞬间，堡垒沿着豁口在松动，在坍塌，一股暖流渗进被往事寒了的心底。
我知道若不能释怀自己的心，影响的不仅是孩子们的幸福，也会影响自己的生活。
我明白懂得放下过去的人，才能拥有更多的幸福。
生活中被风干了的，看不出原来模样的臭狗屎，还能影响了孩子们对幸福生活的向往吗？
—— 全文完 ——
晚情PS：昨天见到小表弟，他开心地和我说：亲爱的老姐，我怀孕了！我强忍住笑说：不可能吧，你怎么知道你怀孕了？他拍拍自己的肚子说：你看，我现在肚子这么大！我说：放心吧，你不是怀孕了，你只是长膘了而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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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情简介：百万畅销书作家，云意轩翡翠创始人，致力于女性自我成长，新书《做一个有境界的女子：不自轻，不自弃》正在热销中，代表作《做一个刚刚好的女子》。公众号【晚情的休闲时光】【晚情聊育儿】【倾我们所能去生活】创始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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